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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6th Jun 2012 | 一般 | (4 Reads)
初冬的渭河平原,沉浸在一片濃重的夜色中,遠方工地上稀疏的路燈,眨巴著迷離的睡眼,默默凝視著漆黑的夜空,除了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吠,萬籟俱寂,忙碌了一天的人們早已進入了甜美的夢鄉。半夜時分,突然一陣“轟隆隆”的雷聲,把人們從睡夢中驚醒,睜開眼一看,外面電光閃閃,大雨滂沱。劉奶奶活了八十多歲,也沒見過這種陣勢,嚇得渾身直打哆嗦,摸索著披上衣服,佝僂著腰身,顫顫巍巍地走到堂屋的供桌前,雙手合一,對著祖宗牌位連連作揖,嘴裡不停還地念叨著:“老天爺息怒!求列祖列宗保佑,饒過那不肖的孽子吧……” 自從兒子興昌幹活時被重物砸傷,造成頸椎粉碎性骨折住院後,劉奶奶的話就變得越來越少,常常一個人長吁短歎,捶胸頓足。她堅信所有事情都有因果報應,但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,老頭子才走了一年多,家裡就出事了。一想起兒子、兒媳近年來的惡行,以及老頭子的淒慘離世,她就不寒而慄,老淚縱橫。多虧大孫子孝順,把奶奶接到自己家中,並承諾要為奶奶養老送終,才使劉奶奶一顆懸著心放了下來。 劉奶奶現年81歲,祖籍山西平陸縣。 十幾歲時,家鄉連年乾旱,莊稼顆粒無收,加上兵荒馬亂,為了活命,跟著姐姐一路逃荒到陝西華陰,不慎與姐姐走散後,飢寒交迫,暈倒在地。奄奄一息時,被一位好心的生意人發現,給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吃,才活了過來。因她長得眉清目秀,這位生意人就問她是否願意去一個能吃飽飯的地方,可憐她一個弱女子,背井離鄉,人生地不熟,孤苦無依,只能聽天由命。於是就被領到了秦嶺北麓的一個山溝裡,給一戶張姓人家的長子做了媳婦。 這個叫甕峪的山溝,歷史上曾是交通要道,在華洛公路沒有修通前,從陝西關中去陝南、湖北、四川,甕峪是必經之地。張家祖輩靠著為路過趕騾馬的生意人提供食宿及牲口的草料,賺取一些辛苦錢,到了劉奶奶的公爹這一輩,雖然日子說不上有多富裕,但也用不著為吃飯發愁。因為山裡女孩大多不願意一輩子守在窮山溝,造成“媳婦”荒。張家有三個兒子,眼看著大兒子20多歲了,還娶不到媳婦,於是才托付住店的生意人幫著多留意,最終算是去掉了一塊心病。 婚後,一家人對這位勤快、孝順的媳婦關愛有加,沒有因她要過飯而低眼下看,就盼著她能為張家早日續上香火。可命運偏偏喜歡捉弄人,幾年過去了,她的肚子依然癟癟的,沒有一點懷孕的跡象。無奈之下,他們先是抱養了一個女嬰,女孩五歲時,她依然沒有生下一男半女。婆婆對她徹底失望了,托人又從山外抱來了一名男嬰,起名興昌,盼望著家業能夠興旺昌盛。 興昌小時候倒還孝順懂事,不管養父母說什麼,從不頂撞,但是腦子反應比較慢,考試常常不及格,讀完小學就不願意再上學,開始幫著家裡放牛,打豬草。再後來稍大一點,跟著養父張老漢出去,什麼樣的活都干,從不喊苦叫累,每年能從生產隊裡掙回了不少工分,沒少受到人誇讚。但因老實木訥,一直到25歲,還沒訂下媳婦,這可急壞了劉奶奶老兩口。他們傾其家底,托人四處說媒,總算有戶人家願意把自己的姑娘嫁過來。 興昌的媳婦麥香長著一雙小眼睛,與人說話時總是不停地眨眼,雖說模樣有些醜,但也算得上是一把幹活的好手,且肚子很爭氣,嫁過來不到10年時間就接連生下5個男孩。這可樂壞了一輩子沒開懷的劉奶奶及她的老漢,老兩口整天忙得團團轉,但不管有多累,只要看見幾個小孫子稚嫩的小臉,聽他們奶聲奶氣地喊聲“爺爺”,“奶奶”,心裡比吃了蜜還甜,好像抽了大煙般,渾身上下總有使不完的勁。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,隨著五個孫子依次長大,山溝裡各種藥材、木料等能換錢的資源,隨著人們無節制的採伐,幾近枯竭,失去生活來源的鄉親們,紛紛趁著庫區移民返鄉、富餘土地較多的機會,自掏腰包搬遷到庫區落戶,劉奶奶這時候已年屆花甲,正為孫子們將來娶媳婦的事發愁,也就隨了大流,東挪西借,籌措資金,最後舉家落戶到了現在居住的村子。 這個村子叫北洛村,位於渭河平原,無邊無際的原野一眼望不到邊。劉奶奶家人口多,一人分一畝多地,全家就有了十幾畝地,肥沃的土壤,給一家人帶來了無盡的希望。 只要人勤快,管理到位,土地是不會偷懶的,不管種小麥,棉花,還是玉米,大豆,年年都是好收成。劉奶奶為了能盡快攢下錢,給孫子們蓋新房、娶媳婦,比以前更忙碌了,沒日沒夜地盤算著這塊地種棉花,那塊地種玉米,什麼時候下種,什麼時候澆水,指揮得一家人不得一點空閒。一家人齊心協力,節衣縮食,終於在短短的幾年時間裡,蓋起了兩院新房,給大孫子和二孫子迎娶了媳婦。其他三個未成家的孫子嫌種地賺錢太慢,相繼離開家,去城裡打工。 在經年累月的辛勞中,劉奶奶先後患上了支氣管炎、風濕性關節炎、白內障等慢性病,咳嗽氣喘,關節酸脹腫痛,視物模糊,即使這樣,她也捨不得花錢去看病,強打精神幹一些如做飯、餵牛等力所能及的家務活,努力不成為兒子的累贅。 張老漢就沒老伴幸運了,原本一向身體硬朗的張老漢,突發腦梗,導致半身不遂,大小便失禁,整天躺在炕上,時而糊塗,時而清醒。開始一段時間,興昌兩口子還說得過去,幫父親翻身、擦洗、餵飯。人常說“久病床前無孝子”,很快他們就不耐煩了,為了減少清理糞便的次數,故意不給老人吃飽,一天只給喝兩碗稀粥,餓的老人肚子咕咕直叫,頭暈眼花,連呻吟的力氣也沒了。 劉奶奶實在看不下去,但因自己身體衰弱無力,搬挪不動老頭子的身體,只能暗自傷心難過,她所能做的就是偷偷背過興昌兩口子,塞給老頭一個女兒探望時拿來的糕點。分家單過的孫媳婦偶爾也會端來一碗荷包蛋餵給爺爺吃。但這些事只要被興昌夫妻發現,就會遭到痛斥和責罵。但凡發現張老漢便在炕上,興昌和媳婦除了惡毒的咒罵,有時候還會老父親拳打腳踢。可憐原來那樣好強的張老漢,沒有經過幾個月就瘦得皮包骨頭,蜷縮在炕角,殘喘度日。 有次,劉奶奶從外面回來,剛好碰見媳婦麥香手拿半個磚頭,怒氣沖沖地從她和老頭的房間走出來,她急忙進到屋子,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:只見老頭滿臉是血,額頭上的傷口還在不斷地向外冒著血,痛苦地呻吟著……當醫療站的醫生被請來給老頭包紮傷口時,劉奶奶謊稱自己攙扶老頭下炕,沒扶穩當,老頭的額頭碰在了炕沿的大理石楞上,才受的傷,算是勉強掩飾了過去。家醜不可外揚,她自身都難保,還敢說什麼呢?她還記得上次因為自己多說了一句,竟然招來興昌重重的一記耳光,打得她眼冒金星,臉火辣辣地疼了半天。她真羨慕原來在山裡的鄰居金老漢,金老漢是一個老光棍,無兒無女,在60多歲時被縣上辦的養老院接走了,聽說在裡面吃得好,住得好,還給治病,有人給定時洗澡,多享福啊!哪像自己為了養兒防老,竟然養了一個禽獸不如的畜生。 經過了將近兩年的苦苦煎熬,張老漢微弱的生命之光終於熄滅了,村裡人幫著給老漢換老衣時,才發現除令人恐懼的骨瘦如柴外,身上青一塊,紫一塊,傷痕纍纍。村民們憤怒了,他們責問興昌兩口子: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兩人低著頭啞口無言。為了為爺爺討個公道,長孫新科請來村幹部作證人,與父親興昌簽訂了解除父子關係的協議,並在爺爺下葬後,接走了奶奶。 自從新科接走奶奶,並與興昌簽訂解除父子關係的協議後,興昌兩口子立刻成了過街老鼠,每次從村道走過時,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,甚至吐唾沫,他們不敢抬頭,害怕村民們刀子般的眼神。因為精神恍惚,在工地幹活時,他沒有聽到其他人喊“快躲開”的聲音,被樓上墜落的重物砸傷,昏迷不醒。 興昌被緊急送進了醫院,需要立即做手術。新科本不想去醫院探望,正在猶豫間,奶奶似乎看出他的心思,說“好娃哩!去看看他吧,他對我和你爺爺再不孝,也是你的親生父親,記住不要做讓將來後悔的事。” 選擇以德報怨,還是以怨報德,劉奶奶用自己的實際行動給了孫子一個明確的答案。新科聽從奶奶的話,拿上存折去了醫院。手術進行了6個小時,醫生說手術比較成功,病人以後能不能重新站起來,還要看康復的情況而定。新科把從銀行取出的厚厚一沓錢交給了母親,與母親和弟弟輪流護理了父親半個月時間。 “姥姥(註:這一帶對太祖母的稱呼),你怎麼不睡覺,是不是腿又疼了?我給你捶捶!”新科12歲的女兒看見太祖母半夜滿臉淚痕坐在炕上,關心的詢問。 “姥姥沒事,我娃好好睡覺,姥姥這就睡。”劉奶奶憐愛地拍了拍身邊重孫女的腦袋,熄滅了燈,重新躺下。 屋外,雷雨已停,一片寂靜。